河北晋州市李家庄名人李太平传记

发布时间:2021-12-21   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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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庄,冀中平原上一个极其普通的村庄。虽然早已没有古迹遗存可寻,却也是有来历的。他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六百年前的大明永乐二年,一群来自晋南的先民停下迁徙的步伐在这里筑村定居,从那年起一代代繁衍生息,吃尽了千辛万苦,慢慢扎下根来,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脑海里故乡的印迹渐渐淡漠,陌生的异乡成了离不开的故土,那曾经魂牵梦绕的故土,渐渐变成了遥远的异乡。
算来已故去三十多年的太平,生于斯,殁于斯,和我们一样都是大槐树移民的后代。

关于他,我其实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叫太平(他还有一胞弟名太深,据家人说抗日时曾做过地下交通员)。也是今年我才知道,他是有大名的,所谓太平只是他的小名。当年长的乡亲们和他的侄子告诉我他的大名时,感觉他这文采斐然的名字与我记忆里他模糊的形象很有点儿距离感,一时间很难将他的人与名自然而然的合二为一:瘦长的老脸满是皱纹满是油泥,不知道多少天不曾洗过;硬质的头发花白的胡子凌乱参差,也不知道几个月没有收拾,像极了他的倔强不羁的性格;身上的棉衣虽是耐脏的黑色,仍掩盖不住层层油污,袖口大襟领子脏兮兮的泛着亮光,更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拆洗了。尽管我记忆里的他是一副这样邋遢窝囊的形象,但是他的确有这样一个响亮儒雅的名字,李文华。不过我还是愿意叫他太平,因为这名字全村男女老少都知道,附近十里八村的乡亲知道的也很多。
在我的眼里,太平始终有些与众不同的神秘,你要问他哪里神秘,却又无从说起。说他是一般的常人吧,这些年村里那么多人老去无闻,独独对他有莫名的兴趣,尽管对他只有浮光掠影般的印象。
老年的太平容貌与名字或有不符,他能书擅对的才能是我对他仅存的记忆,这一点上还真是与其文华的官名高度的契合。记得小时候,每逢大年初一,中国最盛大的节日,附近闲极无聊的人们吃了大年初一的饺子,换上箱底的新衣,祭过祖先,便三三两两来到太平家大门口,目的是来看太平今年的春联写的是什么。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太平自己撰写的对子从来不是平常人家多写的吉祥话,而是年年不同,且多有出人意料的新意。太平家的大门,高大开阔,正冲过道,老远就能看到大红纸上浓黑油亮的大字。其实对联,当时也不是谁家都会贴的。我刚记事的时候,农村依然穷困凋敝,有的人家的根本就没有大门,说是大门只是一个豁口,外人无需打招呼,就可以大摇大摆走到正屋门口的。看着散着新墨香气的对子,人们嘻嘻哈哈,评头论足,扯一番闲篇。有的夸奖,有的哂笑,看的懂的默不作声,故作高深,看不懂的随着大家尴尬的笑,跟着起哄。不管大家或褒或贬,自我感觉良好的太平统统不以为意,任你做各种解释和阐发。他踢踏着破旧的毡鞋,裹裹破旧的棉袄,似笑非笑的看着这帮人。
太平家的对联,保鲜期只有一天,过了大年初一,人们就不会再感兴趣,至于对联写的内容,议论完马上就抛之脑后。我问过好多人,只记下两副:良医同良将,用药如用兵。对种瓜蒌药,生配长寿丹。别的,早已失落在遥远的记忆里了。
我仅知的这两幅对联,都提到了行医用药,这不是偶然,因为太平家传医术,内外妇儿俱能应诊,尤擅治疗板疹,左近一带,小有名气。
说起出疹子,四十岁以下的大多比较陌生。中医讲它是人出生后胎毒的发散,主要症状是发烧出痘,此病如今已很少见,在医疗条件十分落后的当年,却是十分凶险之症。至少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几乎每个人都要出疹子。据说疹子出的越早越好,年龄越大越不好发散。不过,出疹子症状有轻有重,因人而异,谚语说“红疹子轻,白疹子重,黑疹子来了要了命”,发病时症状的轻重,病程的长短,全看个人的造化。
民国末年,城南有个家境殷实的人家,老年得子,爱如掌上明珠。不幸孩子出疹子,高烧几日不退,昏睡不醒。遍请远近名医,均不奏效。正当绝望之时,有人说,城西李家庄有个土医生,听说也能治疹子,不如请来试试。家人方寸早乱,急忙派伙计去请。伙计赶着轿车来请太平。其时他正在浇园,赤膊光脚,满身泥水,全无治病救人的名医的派头。伙计一看,有些心凉,但既然来了,也只好把太平请了去。
太平到时,病人家正乱做一团,无人寒暄让座上茶。素来不拘小节的太平毫不在意,先看孩子。他望闻问切,一丝不苟。不消一盏茶时间便了然于心。吩咐人在南墙根儿挖一土坑,三尺深,大小以患儿能躺下为宜。在场一众名医皆束手无策,颇失脸面,见太平土里土气,都看他不起。此时看他剑走偏锋,都有等着看他热闹的心意。土坑挖好,太平又吩咐,坑内铺上破席,把孩子放进去平躺。家人从未见过如此治病,但又走投无路,只好对太平言听计从。看着孩子躺在坑内,太平又恢复了放荡不羁的故态,“东家,弄点酒菜吧,我可饿了”。爱子生死未卜,主人实在没有心思吃喝,但看太平成竹在胸月朗风清的样子,就让人布了酒菜。太平不管患儿家人心急如焚,也不看名医们的幸灾乐祸冷眼旁观,大吃二喝起来。主人这里陪着太平豪饮,却是如坐针毡,时间愈久,愈发绝望。突然间,院里传来喊声,醒了!孩子醒了!喝水!快倒水来!孩子父亲三步两步飞奔出去一看,昏睡两天的孩子睁开了眼,看见父亲,说:“爹,我要喝水”。主人喜出望外,跌跌撞撞回到上房,满斟了一杯酒,双手捧起,一揖到地,“多谢李先生”。一家人喜极而泣,把太平奉若上宾。这时,有好事者问李先生,出此奇招医理何在?太平微微含笑:此子出的乃是土疹子,此症非接地气其毒不可表,众人皆服。那班等着看热闹衣着光鲜的名医们都不言不语,悄悄散去,从此,太平的名气传开了。
太平仗着家传的医术和特立独行的风格,在左近一带声名远振,收入颇丰。他雅好诗文,爱好书法,交游也是乡里的文人名士,吃喝玩乐,挥霍无度,颇有名士风度。后来国民党败退台湾,新政府成立,兴办县公立医院,邀请境内名医加入参与公私合营。一来太平放纵惯了,不习于受人管制。二来自己出诊钱来的容易,拒绝了县医院的邀约。但此后生意便不如以前,虽是衣食无忧,但他仍不改出手阔绰的旧习,渐渐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后来他不知道因了什么原因,宣布改名:以前叫文华,好吃好喝了半辈子,没有攒下多少家业,从今后改名文添,只添不花了。太平改名大概在解放后的五十年代,有当时名士景树林的遗墨的落款为证,署名“李文添先生留念”,时间是戊戌年,应该是一九五八年。这说明太平改名不是戏言,而是确有其事。
果然,改名后的太平一改前行,不再奢靡挥霍,奈何早年积蓄所剩不多,日子渐趋艰难,只留下今天仍在的宅院。宅阔七间,又宽又大,足有一亩多地。美中不足的是门超北开,院子南北都正对过道,西边也紧挨着过道,这样三面临街的宅子在堪舆风水家来说是不吉利的,但向来我行我素自视甚高的太平不放在心上。不几年,他的媳妇就因病去世了。又过了些年,大概是在上世纪那场席卷整个中国的政治运动来临前的一九六五年,他的独生儿子盼山因为少年时代的懵懂无知和过错,受不了那狂风暴雨般巨大的政治压力,服毒自尽,殁年仅三十六七岁,正当人生的壮年,留下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和悲痛欲绝的妻子和幼年的嗣子。
独子的早亡沉重打击了太平,他虽有医术也无力回天,悲痛欲绝的儿媳妇更是如临塌天之祸。同时失去了最亲最爱的人,苦命的翁媳本该相依为命互相安慰相互扶持相互体谅,但事与愿违的是,他们都是极有个性极其要强的人,两人间不知怎的产生了极深的误会。后来,诺大的院落中间垒起了一道高墙,这道墙不仅隔开了空间,更隔开了同处困境中亲人的亲情。这难结的隔阂和心结直到太平离世也没能完全解开。
两个遭了厄运的人,谁也不肯低下倔强的头。儿媳守着的继子孤儿,艰难度日。太平独居了十多年,年岁越来越大,老病渐渐缠身,冬寒夏暑无人照料,潦倒落魄,唯有他的书法和文才还能堪慰寂寥,消磨时光。太平能医能文,心高气傲,但面对开门七件事,却不擅长。日子一久,难免口中寡淡,短不了去侄儿家蹭饭,那个年代,家家难过,侄子家人口多负担重,但是善良的侄媳每次都悉心操持,满接满送,他才能时常略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感于侄子侄媳的善待,深恐医术后继无人的太平把自己的本领传给了侄子玉山,可惜侄子吃的是官家饭,在县政府做事,整日忙于公务,无暇用功,只有当年的医书遗墨完整留存至今,谈起这,也已年逾八旬的玉山遗憾不已。
穷困的日子虽然难熬,仍会有尽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太平在落寞中离开了这个花花世界。没有人知道他临终前是怎么想的,是留恋还是不舍,是依然故我还是随遇而安,他无声的告别了这世界。

太平去世后又十多年,他的嗣孙亡于一场车祸。父子两代都死于非命,让人惋惜又可怜,这人间莫非有难以琢磨的宿命?
太平,经历过专治和共和,经历了战乱不息的民国,又生活在和平安定的新中国。壮年时衣食无忧受人尊敬,老年时迭遭丧乱潦倒度日,回首看来,他坎坷无常的人生际遇,不免令人唏嘘。
李家庄的村北,据说晋州城到正定府的官道曾经从此经过,也有香火盛极一时名播远近的药王庙。时过境迁,官道早已不复当年痕迹,药王庙也早已毁于七十多年的政治运动。世事如棋局般多变,人的命运似风云般无常。六百年间,在这片肥沃富饶的土地上不知道有多少奇人奇事随时光流走,只留下模糊不清的传说。
作者简介:李东法,世居晋州市西李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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