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艺术家李默然》长篇传记文学连载（之三十二）

《长篇传记文学连载》


作者/关捷
内容简介：本书详尽地描述了著名表演艺术家李默然的人生和艺术道路，生动形象地展示了这位曾经是只有小学三年级学历的苦孩子，经过极其艰辛的努力，创建李派话剧艺术，终成一代大师的过程。特别对经典作品《甲午风云》、《报春花》、《李尔王》、《夕照》的创作细节，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再现，既有花絮趣事，又有专业的艺术知识。李默然所塑造的邓世昌，成为不朽的艺术形象；李默然版《李尔王》，得到国际莎士比亚学会主席菲力浦•布罗克班克的盛赞，让世界从此敬重中国话剧。
中国话剧历时百年，李默然先生18岁登台，将60多年的金色时光奉献给话剧舞台。因此本书既是个人传记，又是中国话剧史上重要的一章。书中既有妙趣横生的舞台银幕生活，也有同志、亲人间真挚的情感故事。同时，不乏深入浅出的思想艺术分析。难能可贵的是，作者根据曹禺生前的长篇论文，以故事的方式，生动地揭开了李默然“英雄形象专利”的奥秘，使得该书具有理论厚度，意义更为重大。有评论说，从未有人这样写过传记，这是只有新闻人才会有的独创。因此，也可以说，新颖独特的风格，贯穿全书。

《夕照》并非夕阳观众不准封箱
1993年初，66岁的李默然本来是想彻底退出舞台，他太累了，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尽如人意。演了一生大戏的艺术家，也该回到幕后休息了。可是就在这一年，青年剧作家李景宽写了一出戏，名叫《夕照》
（人物档案：李景宽，1949年8月29日出生，黑龙江肇东人，国家一级编剧，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其创作话剧、广播剧、影视剧等百余部，曾荣获国家、省、市级奖励五十余项。广播剧《起飞的小鹤》等作品还译成外文推介到国外。）
《夕照》描写一个老画家在风烛残年之时，与痛苦分手半个世纪的发妻重逢的故事。
一天黄昏，向来不与女士打交道的老画家甲泽很不情愿地接待了前来买画的外商阿贞女士。奇怪的是，阿贞不要别的画，非要甲泽事先用布蒙起来的一幅40年代的旧作《春》。谈起这幅画的创作经过，阿贞如数家珍，老画家十分惊异。原来她就是《春》的模特儿，也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她原名叫芦婷，四十年前因家庭变故父母双亡，饥寒交迫昏倒街头。青年画家甲泽救了她，并推荐她当了学院艺术系的模特儿。芦婷天性纯洁善良，像透明的清泉、火焰中的雏凤，具有超人的忍耐力，深受师生们的喜爱。
当时的甲泽年轻有为，像展翅的海鸥，一心扑在油画艺术事业上，立志想画一幅题为《春》的裸体画，体现东方的女性美、青春美，梦想与法国古典派大画家安格尔的名画《泉》媲美。芦婷不仅感激甲泽的救命之恩，而且深深地爱着甲泽，尤其佩服他艺术上的远大抱负。为此，她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帮助甲泽实现其艺术夙愿，单独为《春》作模特儿，由此激发了甲泽的创作激情。
然而，甲泽却因与芦婷结婚而被学校辞退，父亲与他断绝关系。为了生活，他不得不拼命作画。在创作《春》的过程中，甲泽突然病倒。芦婷瞒着他去给别的画家作模特儿，挣钱为他治病。不料，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却引起甲泽的疑心和不满。为保全甲泽的名誉，芦婷没有做任何解释，含泪离去，以打工甚至卖身的钱救助病重的甲泽。可甲泽并不知这些事实真相。因为芦婷是以甲泽姑妈的名义给他寄钱的。
当老年的芦婷讲出这些事实时，甲泽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我不配拥有那大海般情怀的妻子，我不配接受那金子般心灵的抚爱……”在懊悔之中，甲泽又重新唤起早已泯灭的创作激情。
全剧围绕《春》这幅画展现了老画家和女模特儿的人生沉浮，给人以颇具哲理意蕴的人生感悟。这是一部探讨人生与美的作品，作者以细腻的艺术手法，通过对人物心灵的开掘，表达出现实人生的深层意蕴，“在一个独特的情境中展开了生命的对话”。并借用布景、道具、音响等艺术手段强化这一主题。如用教堂的钟声，用扑朔迷离的灯光和舞台布景，用“摇椅”、“油画《春》”等“会说话的道具”，并借助音乐的渲染，使全剧自始至终笼罩在如诗如画、如泣如诉的诗意氛围中，形成了一种哲理意味的诗剧的品格。
《夕照》原稿本发表于《剧作家》1991年5期；修改本发表于《新剧本》1993年6期。
李默然几乎是一口气看完了剧本。老人家大为振奋，他决定排这部戏，去参加中国话剧艺术研究会在北京举办的中国小剧场戏剧展暨国际研讨会。他亲自点将确定《夕照》导演、舞美，并挂帅主演。
李景宽得知这一消息，异常地兴奋。尽管剧本由辽艺来排由李默然主演是他的最高心愿。但梦想成真以后，他倒有点不敢相信了。
6月20日，编剧李景宽应邀从齐齐哈尔来到辽宁人民艺术剧院，听取专家们对剧本的修改意见。在院长办公室，他看到了全体主创人员，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让他激动，这是中国话剧界一流的创作班子。他为自己和《夕照》能遇到这样高级的知音而暗自兴奋。演员剧团团长贾华对他说：“你要稍微等一下，默然前两天做了个小手术，眼角上切掉一个粉瘤，刀口还没合上呢。大家不要他来，他听说你来了，一定要来见面。我们派车接去了。”
就在这时，李景宽听到了一串爽朗的大笑，好像是很耳熟的。门开了，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老人。
李默然手拿一把折扇，含笑进来了。
李景宽过去没有见过李默然，他在脑子里不断用邓世昌、姜部长、韩涛等电影形象来和眼前这位老者对比，花白的头发，棱角分明的相貌，夺人的男子汉气势……他心说，真是他！于是，赶紧起身，向老前辈致意。
李默然发现李景宽有点拘谨，就把大手伸了过去。“齐齐哈尔变化大吧？我有30多年没去了……人老了怕死，瘤子不切除不放心。还好，经过化验，只是个粉瘤。”说到这，大笑起来。
接着，李默然对李景宽说：“我很喜欢甲泽这个人物。我不满足过去所创造的那些艺术形象，特别不满足那些属于高大的正面艺术形象。我特别想塑造一个另类的形象，他既不能用单一的政治观点来评价，又不能用单一的道德观点来评价。应该是个生活中普通而又独特的人物形象。在职时寻找，离休这么多年，我还在在寻找，终于在你的《夕照》里找到了。这个老画家因年轻时偏狭与自私，步入了人生的误区，一生也没有辉煌过，到了晚年，他像失去了光泽的海鸥，已无力再振翅飞翔了，但他从来没放下手中的画笔，总是不停地在画布上涂抹，他孤僻而怪诞，甚至不近人情。这个形象很有个性，合我的意。”
李景宽听了，更加觉得《夕照》与李默然真是太有缘了。为什么呢？
原来，李景宽写剧本有特点。也可以说是个有趣的习惯，他拿起笔来，总喜欢在心里为笔下人物物色合适的演员，然后根据演员的一些特点写一些戏，把人物和演员巧妙地糅和到一起。创作《夕照》时，他就琢磨，老画家跟哪位话剧演员相近呢？想了几位表演艺术家，经过比较，最后，他认定李默然比较合适。于是，在笔走龙蛇之时，心中的老画家形象就与李默然重合了。根据李默然那江河般奔腾的台词功夫，李景宽给他写了许多散文诗一样的大段独白。别人看了，都说这个角色只有李默然先生能演得来。
李默然非常喜爱《夕照》。
他对艺术精益求精，也要求李景宽这个小老乡要对剧本进行反得打磨。这样，李景宽四下沈阳，先后修改了五稿。每次稿子拿出来，专家们都要进行认真讨论。李默然知道自己的话有多重要，他担心自己造成“一锤定音”的局面，所以，讨论时从不多说话。他总是让导演、舞美设计师把话说尽。然后，他只是强调一句话：格调搞得再高一点。
当剧本改得快要成熟时，李默然提醒李景宽“你不要给我写那么多大段台词，全剧只有一个核心唱段就行。放在高潮处，不怕长，社论我都可以把它变成台词，何况诗一般的台词了。”
每改一稿，李默然都要鼓励道：“大有提高，好！”当最后一稿完成后，李景宽心里依然没有底，毕竟他是头一次与李默然这样的大师合作呀。他不知会是什么结果，生怕弄砸了，对不起老人家的信任。可是，当他把剧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之后，李默然高兴得带头鼓起掌来。在座的人也都为李景宽叫好。李默然激动地说：“剧本改得很成功，景宽人品很好，一次一次地修改，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不高兴。也是一个对艺术负责的人哪。”
在《夕照》剧组组建时，刘喜廷导演出了七个思考题，让每个人都认真思考。当时，李默然开完会要去北京，他没有带笔。他就请另一位导演阎清秀替他记下来。然后，他把笔记带到北京，准备抽时间琢磨。
１１月３日，上午。在剧院的排练厅里，《夕照》第一次连排。开排前，李默然做了简短开场白：“对话剧面临的困境，大家都感到困惑和忧虑，与其到处叫喊，不如亲自实践，积极探索振兴话剧的道路。现在话剧的观众少，在大剧场演不了，到小剧场演行不行？我们排演《夕照》，就是要探索一下小剧场有没有生命力。”
小剧场话剧起源于1887年的法国，由于这种话剧表演的舞台一般延伸在观众席中，使观众和演员之间可以更直接地交流，因而深受欢迎，很快便风靡世界。小剧场话剧，顾名思义，要求剧场很小，一般以200名观众为宜。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国的小剧场话剧还不大发达，在很多大城市里也没有多少像样的演出。关于小剧场，李默然认为，小剧场反应大世界，它可以争取到更多的观众参与，有产生强烈共鸣的极大可能性。要努力做到雅俗共赏，充分发挥艺术的多功能教育作用。
这次排演《夕照》，李默然就要尝试一下。
在排练时，李默然从没有迟到过。腰痛病犯了，仍然坚持排戏，每排一遍，他都把戏做到位做到家。从排练场下来，常常是浑身汗水湿透。在排高潮戏时，老画家有个规定动用，要向老女人双膝下跪。最初几次排练，饰演老女人的周红实在受不了年迈的老师这一跪，李默然一跪，她总要不由自主地跪下。这样重复了多次，周红才渐渐适应。李默然没有因多次重复这个动作，而有丝毫厌倦。他十分理解周红作为晚辈、作为学生对他的尊重。
｛人物档案：周红，1956年出生于阜新。1978年成为辽艺的正式演员。她艺术天分很高，形象俊秀，气质端庄。在李默然、赵凡、赫海泉等艺术家的严格要求和和悉心指教下，她很快脱颖而出并成为佼佼者。在《白卷先生》《于无声处》中的表演，引起了同行和广大观众的重视。在1979年，她在名剧《报春花》中塑造的白洁一角，形象丰满，性格鲜明，与李默然塑造的李健堪称当时中国话剧舞台的双璧。1986年，她考入中央戏剧学院深造，系统地学习戏剧表演理论，使表演艺术走向成熟。1993年，获梅花奖。周红演戏追求真实，生活化，强调充分的内心体验。情感充沛，激情洋溢是她表演艺术鲜明的特色之一。｝
进京之前，《夕阳》在1993年11月8日至11日《夕照》在辽艺小剧场试演，沈阳城的观众非常喜爱。
首场演出，李默然还是不放心，他担心自己把那些崇高的形象带给甲泽。吃午饭的时候，他问大家：看我在舞台上像不像党委书记？辽宁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宋国锋幽默地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个党员。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果然，第二天，新闻界、评论界迅速作出反应。各大报刊、电视台、电台都做了报道。有一篇署名清山的评论这样写：“表演大师李默然的表演精美绝伦，他高超的演技与独到的台词处理，使观众与他共同体会了又一次人生的悲欢和磨难，共同经受了一次情感和生命的折磨。”
辽宁省著名文艺理论家彭定安提笔写道：“在演出过程中，我看见演员眼中、脸上的泪花，也看见观众席上一些人在擦泪了。这不能不说是演员的成功，李默然的弯曲着腰身驼着而有力地举起双手的背影，具有生命力，与他的合十动作和拍掌，都成为剧情的动作符号，性格显现的姿态。”
试演大获成功。在酒桌上，李默然与李景宽两人喝庆功酒。他见李景宽酒量很大，而且爱喝烈性白酒。就笑了，说：“明天我送给你两瓶好酒。”李景宽连声道谢，他以为是李老师客气的玩笑呢。第二天，李默然真的把酒拎来了。李景宽一见，特别感动，是两瓶获世界金奖的景阳春。副团长刘玉山说：这些年，我没见默然老师给谁送过酒。
《夕照》披着家乡人民赠与的鲜花进京了。
首场演出主要是给中央戏剧学院师生观摩的。1993年11月18日至2６日《夕照》在中国青艺小剧场公演。
在后台，在开演之前，像以往一样，李默然端着一杯开水，静静地坐在一角落里，沉浸在人物的灵魂中，开始他的“默戏”就在这时，一位领导进剧场来看戏了。这位领导和李默然的关系非常好，他对李龙吟说：“我见见你父亲。”李龙吟说：“可能不行，他在默戏。”领导说：“就说两句话，表示问候。”李龙吟只好走到后台，对父亲说：“首长来了，要和你说句话。”
李默然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李龙吟只好悄悄退了出来。他抱歉地对那位领导说：“真是对不起，他默戏谁也不见。”
李默然常讲，“对演员来说，戏比天大。”在辽宁人民艺术剧院的院内，李默然的书法大字“戏比天大”苍劲有力地镌刻在墙上。
灯，暗了下来，字幕上打出——
编剧：李景宽
导演：刘喜廷、阎清秀
舞美设计：王纪厚
主演：李默然、周红
当时正是话剧处于困境之际，李默然以年迈之躯登台作封箱告别演出，这让首都广大观众深深感动。尽管票价高达６０元，但大家还是从北京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
当观众看到了李默然的名字时，掌声飞快响了起来。当李默然所扮演的形象出现时，掌声排山倒海。但，观众很快安静下来了，因为李默然的艺术在逐步显示独特的征服人心的力量。
《夕照》所焕发出来的情感力量。虽然来自两个单体的人，却能非常强劲地撼动众生的灵魂。让人的灵魂疼痛，并发出嚎啕般的痛哭。
误会，让男主人公于四十年前赶走了妻子，四十年来余怒不消耿耿于怀。他不但一个人度过了这漫长的孤独岁月，而且，以妻子为模特的人体油画《春》至今仍停留在当年的半成品状态，那时他是想创作一幅世界名画的。到了晚年，当年的雄心壮志，只成了充满痛苦的回忆。卢婷刚进来时，甲泽并没有认出她来。对话，似乎是两个陌生人在对话。但芦婷心里却是清楚的。面前的人，就是她曾经的丈夫。
四十年孤独的生活造就了他古怪、冷僻、不谙人情的性格。然而，新情况出现了，卢婷对那把躺椅对这里环境的熟悉，引起了他的警觉。在这个环节上，李默然的表演是：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但还不能肯定。于是，他表面上从容自若，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下决心要试探到底，一追究竟。
观众在他的慢声低语里，可以窥视出其内心在思考着对策。当他发现卢婷频频表现出对《春》的关注，在《春》面前的强烈反应和不惜任何代价定要买走《春》时，他实际上已经猜出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卢婷了。积蓄了四十年的怨恨，并没有让意外的相逢产生丝毫惊喜，他的心依然冷静如铁石，无情地拒绝出售《春》。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卢婷亲口说出自己是谁，回来干什么，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甲泽忍不住，终于点破了卢婷。
然而，奇峰突起，芦婷说出当年出走的原因竟是他的“罪”。甲泽的心仿佛被霹雳重击一下。他先是震惊，不自觉地问——“这是真的？”接着，仔细琢磨卢婷陈述的前后细节，真相大白了。这时，所有的怨恨都化作无穷的忏悔，他终于认识到，他害了自己、害了卢婷，虚掷了四十年的生命，造成了两个人无法挽回的爱情悲剧。这时，李默然的表演是颓然坐倒，心灵彻底被击垮了。他愧疚万分地望着卢婷，像一重伤的老狼，带着从内心里流出的血泪哽咽着呼出：“……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啊！”至此，老画家的心理层次和情感流程在李默然精湛的表演中袒露无余，进而反弹出巨大的情感力量，一浪高过一浪地扑向台下的观众。就像当年的《报春花》一样，首都观众再次向李默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奖赏他出神入化的表演艺术。（未完待续）
审核总编傅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