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的美学意义(川江号子)

我们先来看一场选美比赛。经过层层筛选的女模决赛开始了，五光十色的T型台上一个个英姿飒爽、各具特色的美女们各施其华，尽展风韵，接受评委们的名次排名。综合展示、泳装展示、旗袍展示后还要进行一个重要环节，那就是知识问答和才艺表演。模特儿们拿出十八般武艺，或歌或舞，或诗或文，或乐器或武术……展示完后，评委根据几大环节综合考评，定出冠亚季军。冠军亭亭亭玉立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往往会用形象很美，气质很佳，秀外慧中，才貌双全来形容她。同时我们也发现，落选的也有长得很漂亮的，可她要么问答环节，要么才艺展示丢分了。也有回答的很好，才艺表演也很好，可就是形象要么身高矮了点，要么三围差了点，要么腿不直挺，要么眼睛神光不够等等。
由此我想到了书法，想到了书法的美。换言之，何为书法美，书法美的条件有哪些，怎么书写才美。我从模特儿选美中得出一个相似的审美判断与审美标准。那就是书法也要像女模特儿那样具有形象美，神韵美，气质美、风格美。只有写出点画如美女眼睛炯炯有神，结构如美女身材亭亭玉立，气韵如美女气质优雅，内蕴如美女才貌双全，风格如美女风度翩翩的书法作品才能感染人、打动人。抑如美女娇羞，扬如美女傲目，顿如美女回眸，挫如美女眨眼。篆如美女气象，隶如美女端庄，楷如美女玉立，行如美女飘扬……
我们说了人美。我们再看看自然美。中国有四个风景名胜区评为世界双遗产。泰山、黄山、峨眉山、武夷山，为什么这几处风景能夺魁双料冠军，是因这些山不仅风景美而且有文化。不仅外表美而且内蕴美。泰山不仅一览众山小，而且历史文化悠久博大，除了外在之美，更在于它文化内含的久远性、连续性、丰富性。久远性，是指泰山的人文历史几乎与中华民族的文明史同龄。从考古发掘来看，在新旧石器时代泰山地区就有人类活动。四五千年前，泰山南麓的大汶口文化、北麓的龙山文化已成为中华民族东方文化的重要发源地。黄山不仅有奇松、怪石、云海、温泉等形质美。它的人文、艺术也显得格外高崇。峨眉山除了天下第一幽外，主要它还是四大佛教名山之一。武夷山一样，风景旖旎、景色宜人只是它的外在，三教名山的文化底蕴才让它声名鹊起、声誉远播。这些名山与书法一样，整座山如果是一幅书法作品，山上的石、树、花、草，湖、潭、水、舟是它的点画，每个景点是它的结构，景与景联合在一起，构成一幅美丽画卷，这是它的章法。书法作品不仅外在要具备美的特质，还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二者结合，才能构成一幅完美的作品。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我们不说绍于古人，但从这句千古不朽的评论看，书法美的基本标准，既要形质，又要神采，二者之间，精神、风格、气质的因素为上。所以有人把书法美归纳于十大标准：形态美、质地美、韵律美、力感美、气势美、结构美、章法美、意境美、风格美、自然美。这十大美实际上就是形质美与神采美。形质就包括线条的力量感、节奏感、立体感，包括结构的整齐平正、长短合度、疏密均衡、呼应连贯，章法的平正完整、变化错踪、起伏跌宕、统一和谐；神采就包括势、意、韵、态的综合体现，精神、学识、修养、气质的物质再现。书法最终字为心画，通过形质来表达神采，通过书法的线条美、墨色美、结构美、章法美来表现书家的人格美、气质美、性情美、个性美。
再举一个例子。我喜欢坐飞机俯瞰一座城市的整体风貌。或者站在一高处，打量一座城的全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市的各类建筑，这些以建筑为主体的城市，房屋千姿百态，风格各具特色。其次交通阡陌、公园点缀、树木葱郁、花朵绽放、环境十分优美。你再深入市区，有博物馆、展览馆、图书馆、风景名胜等增其文化内蕴。人们的精气神十足，正能量充溢城市的各个地方，人们的安全感、幸福感、和谐感扑面而来。整座城市不仅具有统一协调、大气磅礴的整体美外，其城市的风格、气质、个性也会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其实，书法与城市的许多方面十分雷同。从小处看，每幢造型独特的建筑就是一幅书法佳作。从大处看，每座城市都是一幅书法巨制。那些建筑，以及所有运动的、静止的都是书法的点画，建筑与建筑的布局与联系，建筑与公园、江河的搭配，人车路的和谐统一等都像书法的结构与章法。城市的精气神，城市的性格与个性，也就是书法的气质、风韵、神采了。横之如千里阵云，点之如高峰坠石，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历代书评家把书法的美用生动形象的比喻来概括之。孙过庭在《书谱》中也把书法的美倾其大量笔墨赞曰：悬如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足见书法的魅力。
我们俯瞰中国书法历史的长河，从传说中的三种造字说就可知道书法之美与文字同步产生，甚至美的理念先于造字。在造字之前就定下美孕其中、美现其表的原则，在美的范畴和给人以美的享受前提下去创造汉字。伏羲画卦说也是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乎始作八卦。，仰天俯地，肯定是仰天之美，俯地之美，观鸟兽肯定是观鸟展翅、观兽奔跑之美。所造的八卦，至少奠定了以线为基、以线为本的中国文字。八卦的无所不包，正是汉字神奇广大的基础。从八卦的线条中可看出，书法的阳刚之美、阴柔之美与刚柔并济之美已经孕育。结绳造字说看似与美无关，实际绳就是书法线条的实物，大事结大结，小事结小结，线又分红线、绿线、蓝线、白线，这些颜色就是种美。大结小结的错落有致也是美的雏形。仓颉造字更体现初心之美，他从天文地理、各种物象上去体察，仰观天上奎星圆曲之势，俯视山川脉络之象，旁观鸟兽虫鱼之迹，草木器具之形。他所洞察的，全是天地美之精华，是天然之美的群体呈现。仓颉造字还注入许多大美意识。所有字大小相同，无论笔画多还是笔画少都统一在大小一样的框格里，如同在一个和谐的家里守规守矩，不能出格。这就从字的源头上倾注和烙印下团结和谐、友好相爱的美好理念。中国文明与文化几千年不衰，谜窍就在于此。仓颉上观天空最美的明月星辰，俯察大地龟纹飞鸟之迹，博采众美，创造出天雨粟、鬼夜哭，令世界惊叹的人间奇迹，树起了音、形、意完美结合的文字丰碑。象形是中国文字的基因与血脉，象形本身就是美，象形是一切美的源泉。
美蕴其中的文字被刻在甲骨上、青铜器上、石头上就更显古朴厚重、爽利整齐、庄严肃穆。契刻之美成为书法时尚。殷商时期，以刀代笔，刀的锋厉与骨的坚硬摩擦出粗犷刚劲之美。神的意志在骨上壮现，神来之笔在骨上飞溅，其美用文字难以描述。金文又多了几个程序，经过刻、铸、烧之后，文字的规范美、装饰美、象形美更加凸显，书法的线条更加纯净、更加有力量，更加充满艺术之美。石刻文字随着质地的变化，书法的异趣也就生发出来，使线条和结构趋向成熟。简帛墨迹是书法的转折点，使书法从契刻走向书写。笔软则奇怪生焉，毛笔与墨是制造美的工具，在竹简和木牍上书写就显得更加率意自由、灵活潇洒。帛书、纸书的出现，把书法之美推向高潮。书法之美是从无序走向有序，从具象之美向抽象之美、朦胧之美发展。中国书法刚、柔两大风格成为了中国书法美学阴、阳两大体系，一直贯穿和兴旺着中国书法历史的始终。
秦始皇统一文字，间接地也统一了书法之美。把秦之前的原始、混沌、粗犷、野逸、放浪、率意等美统一成整齐、严谨、森严、规范之美。小篆用笔平直、结体齐整、讲究对称，这是秦始皇下令书同文的结果，也是秦朝统一中国后的时代要求。虽然小篆很整齐规范，但字里行间洋溢着爽朗、刚正之美，书法的自豪之态、自信之气、自强之威跃然字上，鼓舞士气、振奋人心、催人奋发。汉代的书法审美，由长变方，由中性之美走向雄强之美、众广之美。这个时期，五大书体应运而生，书法分流成行草一系的书之长江和正书一系的书之黄河。汉简是书体演变枢纽，是古体（篆书）与今体（隶、楷）的分界线，是诞生隶、草、行、楷的书法之母。这种分娩、分界、分流的起源之美为书法未来的丰富多采、百花盛开、众美集成起了缔造开源作用。东汉的摩崖石刻隶书可谓一部恢宏之美的书法交响。或雄强茂密；或恬静秀美；或飘逸俊奇；或端庄典雅；汉碑集众美于一身、风格各异、千姿百态、气势磅礴、美不胜收。无独有偶，南北朝的石刻书法，特别是北魏数以千万记的碑、墓志、造像题记、塔铭、经幢、摩崖等更是群星璀璨、闪耀书史。康有为从书法美学的角度，把魏碑归纳为十美：魄力雄强，气象浑穆，笔法跳越，点画峻厚，意态奇逸，精神飞动，兴趣酣足，骨法洞达，结构天成，血肉丰美。他根据魏碑备众美、通古今、极正变，又把石刻为为十三宗，这十三宗也就是十三美。《爨龙颜》乃雄强茂美之美，《石门铭》乃飞逸浑穆之美，《吊比干文》乃瘦硬峻拔之美，《张猛龙碑》乃正体变态之美，《始兴王碑》乃峻美严正之美，《敬显俊》乃静穆茂密之美，《晖福寺》乃丰厚茂密之美，《张玄》乃质峻偏宕之美，《高植》乃浑劲质拙之美，《李超》乃体骨峻美之美，《杨大眼》乃峻健丰伟之美，《刁遵》乃虚和圆静之美，《吴平忠侯神道》乃平正匀净之美。有人把书学、书法的起始年代定为魏晋，意思是魏晋之前是书技，书技追工。魏晋后书法才是艺术，书法才是道，寓性情、襟度、风格于字中才是书艺，字如其人是也。暂且不论正确与否，但书法从晋朝开始，每个朝代有它的崇尚，也就是形成各个朝代独特的审美追求与审美主流。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尚姿，明尚态，清尚朴，就成为各个时期的美学特征。晋朝书法的代表当然是以王羲之为核心的行书书法群。他本人的《兰亭集序》誉为天下第一行书。他们的书法妍美流畅、如行云流水，如闲云野鹤，如同轻音乐中潺潺流敞的音韵。唐代以唐楷为盛，追求法度，以楷则为本，平正端庄、峻严淳和、挺拔威武、气象盛大。树立起唐人崇法守矩的审美标杆。宋代是一个文化发达的时代，文学、绘画都进入鼎盛时期。书法也是以写意为审美时尚而进入繁荣昌盛时代。我书意造本无法，自出新意，不践古人等纲领性宣言发出，帖学大兴，意气风发，抒情达意，使宋代书法尚意之美成为时代品牌。到了元代，晋唐遗韵回旋，复古沿习之风强劲。赵孟頫既尚意，也尚韵，也尚法，集大成于身，形成温润闲雅、秀妍飘逸、姿态万千的尚态书风。明代紧承元风，仍然尚意宣情，重视心手双畅的形式美，唯美主义成为审美时尚。明人尚态除了追求意态，更多的是姿态，书法多种章法的拓广，书写幅式上的扩大，书法内容上的拓宽，使明代书法的视角冲击力增强。清代由于碑学大兴，碑帖结合，使书法之美丰富多彩，异彩纷呈。有人说清代书法尚朴，有人说尚趣，有人说尚情。这些都兼有，因为清代书法有点复杂，它分两条线：一是流行于皇家官场的功利书法线；一是反功利书法束缚、追求性灵、借古翻新的纯艺术线。纯艺术线又分两派：一是帖学派；二是碑学派。碑重端严，帖尚流美。碑尚古朴，帖尚秀逸。使清代书法之美也形成雄强与秀美两大审美体系。
大家都知道，书法创作只是书法过程的一半。另一半就是书法欣赏。只有创作者与欣赏者的心灵进行交流后产生共感，书法的过程才结束。创作者创造书法的美，把线条、结体、章法的美聚集起来形成美的作品，然后由欣赏者探寻、接受美的信息，获得美的享受，让美经过自己的双眼再进入心灵，受美启迪，受美震撼，催生力量，催人奋进……这才是书法的终极目的。审美与欣赏又会反作用于创作，通过自己或别人的欣赏，各种信息又反馈给创作者，使以后的创作更上一层楼。创作者也要欣赏别人的作品，从别人的作品中大开眼界，获得营养，取长补短。我们欣赏书法实际在欣赏美。欣赏的具体途经首先要由表及里，从书法线条、书法用笔、书法结体，书法布局去领赏形质之美。再深入其内核，从精神、学识、修养、气质、风格上去领享内蕴之美。再从静止到运动，具体到抽象，原形到延伸，平面到立体，从明确到朦胧去寻找书法的美。书法中处处充满矛盾，如何统一就是度的问题了，把握好度也是找到了美。用笔的恰到好处，结体的协调中和，风格的醇和中庸都是度与美的完美呈现。篆书之美在于婉而通；隶书之美在于精而密；草贵流而畅；行贵便而雅；楷贵庄与实。书法又与多种艺术有暧昧关系。首先它与文字、文学十分亲密。我们要创作作品要书写诗词文赋等内容。我要强调的是，书法作品出了表现文学内容，还要让书法本身有文学性，要有诗底原则。其作品才有味道，才会有美斜枝旁出。书法与音乐虽然一个是视角艺术，一个是听觉艺术，但它们都是抽象艺术，相通之处在于其内部的运动形式，都以强烈的节奏感征服欣赏者。音乐的高低强弱与书法的抑扬顿挫吻合，所以书法是无声的音乐。书法与绘画、建筑、戏曲、舞蹈都有共同共通之处。所以研究书法要广开艺路，博采众长，让书法有诗性之美、音乐之美、舞蹈之美、戏曲之美、绘画之美、建筑之美。集综合之美于一体，书法之美才永远卓立、永不褪色。书法有众美，又有个性之美，它为中国美学贡献了许多砖瓦，既强壮了中国美学的内基，又拓展了中国美学的外延。
书法不仅每个朝代有它的美学特征，五种字体、每个书家、乃至每个字都有他独具特色的美学特点。它是视角艺术，与其它姊妹艺术有共同共通共融之美，也有它独特独到独有的个性之美。书法是一门美学艺术，它美丽之貌美好之心将永远亭亭玉立在世界艺术之林，光芒四射、光辉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