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言大学之道

有细心的同学会发现，学记中的“大成之学”，也提到了大学之道，这似乎和曾子的“大学之道”有很大的区别。比如：学记中说：夫然后足以化民成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而曾子的大学所说的大学之道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但其实它们并不冲突，且学记所说的大学之道正是曾子大学之道的补充和阐发。理由有以下几点：
其一，从作者的学术脉络上来看，学记由战国时期鲁国人乐正克所作（据郭沫若考证），乐正克的师父是孟子，孟子的师父是孔伋（即作中庸的子思），孔伋又是曾子的弟子。所以，乐正克不但是儒家一脉，更是曾子的后代弟子。
其二，儒家是入世（今话融入社会）的学问，学记所说化民易俗，以及所达到的“近者悦服，远者怀之”效果，正是入世的充分说明。这又佐证了曾子大学的“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有人会好奇，“明明德”怎么不见了？这就是今天的主题。
书法作品-大学
在明明德
什么是明明德？
张居正说“是被后天气禀所拘、物欲所蔽的那个属于先天的光明心性”。他所强调的正是天地生养万物而不害不争的“德性”。王阳明说“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天地万物之体，也是天地万物之本，和张居正所说的“德性”是一样的，不过王阳明则是站在大局观的角度。前者类似“渐修”，后者接近“顿悟”。清儒伍庸伯（当代国学大家梁漱溟的老师）说“人与禽兽不同，因人有明德而禽兽无之。人有明德，故能自觉，自动和自治。禽兽只有本能，无自觉，故不知改进，故禽兽不如人”。伍庸伯所说“人与禽兽”的这种对比就更加立体了。人不同于禽兽，有“德性”的那一面，也有“兽性”（即当今科学对人的定义-高级灵长类动物）的那一面。人只要把“德性”的那一面发挥到极致（即止于至善）就会成为君子、成为大人。
因此，其实“明明德”所对应的，正是学记中：“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返，谓之大成。”这部分内容。只不过，它所说的是，作为一个儒者也可说是学者的“明明德”。接下来，我们就来分析分析这是为什么？明明德的第一个明的真正含义是“明己”，即道德经所说自知之明的明。
试问，不论学者也好、从政者、经商者也罢，没有了自知之明又何谈自身发展？这是成就大事业、大功绩的原始动力。如何具备自知之明呢？这需要强大的自我认知。不只是知道自己的思维特点、性格模式、处世风格等内我的方面，更包括对所处环境、所遇境况这种外事的觉知，还包括对自己深层次价值观的觉知。但在好多人的认知里，似乎了解自己性格就算是对自己真正了解了，并天真地以为，这才是真正的自己。从不仔细思考：所谓性格又从哪来、怎么形成以及怎么超越性格的局限呢？
说实话有段时间，我很沉迷这类问题，就去研究DISC、研究PDP、乐嘉的性格色彩、包括九型人格。可是，当我发现这些学说的数据来源是基于大多数人的“常模值范围”以及“根据对方比较明显特点”来判定受访者性格模式的时候，就果断放弃了。就像我们听到的那句话“幸福是相似的，不幸却有各自的不幸”。我们本身和某类人的性格方式接近这再正常不过，但如果因此而把我们归为某类人当中，重外而轻内，这不是笑话吗？况且，我之所以跟大家分享曾子的大学，就是因为在修习大学的过程中，我发现人如果只是用这些模式化的模型来定义自己，无异于“捆绑”自己，只会让我们活得越来越没有“生机”，就像机器人一样、最多也就是人工智能而已。这对我们“德性”、“灵性”、“自性”以及潜力发挥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曾经有身边的人觉得用这些工具“测试”自己准的不得了，其实这根本就是对“准确”的误判而已。一是，人本来就对陌生的事物充满好奇，假如陌生的事物跟自己稍微有一点“熟悉感”，就会本能产生“认同感”，继而存在某种“归属感”。就像一见钟情那样。二是，人内心深处，对权威的迷恋，让他们觉得这“准”的不得了。
什么是“明德”？
《尚书·皋陶谟》有九德-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当然，除此之外至少还有5种对“明德”的定义，这里我们就不一一举例了。总结来说，“明德”就是人在社会中的最佳互动评价。它分为两个维度，一是人，二是事。
如何明明德呢？
即后文“知止定静安虑得”，这放在后面详细谈。但据我观察、目前百分之90的人并不晓得这七步怎么做。不只是他们认为这只是文字而已，还包括他们不晓得完整的做法及背后原理。部分人即便知道了这七步法的步骤，也不一定能修习好，是需要跟个人情况查漏补缺的。也是需要因时制变的，尤其对当代人而言。
讲到这里也许会有人迷惑，为什么古之圣贤就那么相信每个人都能去修养那种“德性”呢？其实、这并非没有根据，如同《孟子·公孙丑》中记载：“恻隐之心，仁之端（端者，源头义）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王阳明在“脱衣审案”中，之所以不用刑讯逼供，就让罪大恶极的强盗头伏法，也是依从此理。你怎么知道你做不到呢？宋朝的柴陵郁禅师有首诗这么写“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封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在这部分，各位一定要记住这八个字：不识本心、学法无益。
书法作品-亲民
在亲民
评价人是否“明德”的标准，并不来自他个人本身，而是融入社会被更多的人认可他的“明德”。如何让更多人认可呢？就需要帮助更多人来实现，帮助越来越多人的过程就是“亲民”。佛家和道家把这种方式叫“积累功德”。就像我们听到道家的那句话“乱世下山救世、盛世归隐深山”。再比如：纯阳真人吕洞宾的那首诗“三千功满好归去，休与时人说洞天”；道家丹道一脉则在自家功法中写到“三千功满,八万行成”。其实，不止儒释道，许多宗教教义在这方面都出奇的一致，只不过有各自不同的表述方法罢了。
王阳明说“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之一体之用者也”。这正是站在明己、明德的前提下，在形成了“天人合一”的价值观后的表达。孔子有六个字：“修己以安百姓”，前者“修己”正是明明德，后者“以安百姓”就是亲民。
《大学章句》中朱子把“亲民”做“新民”来解，这也并无不可。我的判断是不可固执一端，文言文的特点就是，整篇文章中的同一个字在不同的句子中，有不同含义。可以说，字义是非常丰富的，所以才越读越有“味道”，而且常读常新。这并不是我“和稀泥”，也不是“标榜文言文”，而是作为后学，如果拘泥于前辈的“闲言碎语”尤其是固执地以为非此即彼、非对即错，甚至去抨击“某人”、“某学派”，不只会让自己焦躁的无法静下心来学习，还会继续陷入到争执中。于人于己，并无好处。
闲言少叙。接下来，我们从文理中分析一下“亲民、新民”的意思。首先，上段说到“亲民”是“积累功德”使“明明德”实至名归的重要路径。原理之一便是“建国君民·化民易俗”。古代的大学者、大儒者，都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这样死读书、读死书的人，之所以过不去“科举考试”那道坎，跟“不闻窗外事”的学习作风有很大关系。直到今天不也经常说“学以致用”嘛。要学以致用，就必须对历史和当下有充分的了解，要把握好深度和广度，更要善于总结、归纳。其次，“学以致用”的过程，必然是先“亲民”后“新民”的过程。就比如手工耿，也是在亲民的过程中，刷新粉丝对他的认知的，这只是个小例子。其实朝代更迭时的“化民易俗”更是以新民为起点的。想要“新民”就必然要“亲民”，能跟“群众打成一片”才会知道大家心里需要的是什么，人家才愿意跟着你“自新”，如此便完成了“新民”。
也许，我把亲民梳理成这样，大家会更容易理解：
原发自公众号：知修学舍，作者：守源
在止于至善
“止”到达的意思，也可以理解成“达到极致”。什么是“至善”？黎立武在《大学本旨》里说：“至善极致之理，盖指物则言物。夫有必有，则乃理之至极者。至真而无伪、至美而无恶、至纯而不杂、至公平正直而无私弊邪狂，善之至也。然此极致之理，根于天性、隐于人心，是为至善之所。”由此我们能看出至善至少包含四点：1、“至真而无伪”，2、“至美而无恶”，3、“至纯而不杂”，4、“至公平正直而无私弊邪狂”。
1、至真而无伪
至真，并不是对外界人、事、物所言，而是对己而言。这和下文“诚意篇”有很大关系，人诚于己才是真。许多人不理解的是，我就是骗谁也不会骗自己啊。实际上，能做到诚己，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有意要“骗”自己，而是大部分人，做事情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什么、也不坚定，很容易就被外事牵引了。比如说路怒症吧，明明知道自己开车是要到达目的地的，结果呢？因为或无意、或有意的“ta别我车”就开始和对方互相“别”。最后闹得都挺不愉快。这就是不诚于己了。这只是生活中一个不诚己的小例子，繁杂世事、如此既往地“偏”下去，人很难搞明白自己当初是咋想的。比如，你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三年前，我能想到我此时此刻的生活吗？”不诚则不真，不真即伪，到了自我反思无法回归真实的自己时，人就会故意做些“理所当然”的事、或是找个“理所当然”的理由，以便让自己安心。虚伪从哪里来？正是从一个微不足道、不诚于己的小事中来。
2、至美而无恶
道德经上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人们之所以强调“美”，这不正说明有“恶”横行于世吗？回到“美、恶”的原点，不就不存在“美、恶”的概念吗？然而，美、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的标准又是什么？其实，它不正是人心在外界人、事、物的投射嘛。所以，别人根据我们的由心投射于外物的行为，来评判我们的美、恶。既然这样，如果我们能够时时刻刻的慎终如慎始地管理好自己的“本心”，不就可以至美而无恶了嘛。可见，至美而无恶，直指人之本心本性啊。正像论语所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时候的人们学习是为了修为自己，而今天许多人的学习不过是向别人炫耀而已。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建议大家固执一端的原因所在了。学问深时义气平，把想学的学到家、修为好自己就够了，何必去和古人、今人争论对错是非。有不适合自己的、直接剔除、无视，再换一种方法就是了，何必嚷嚷着某某人错得多么离谱。
3、至纯而不杂
纯者有三，其一是由“心”所发的动机，是否纯正无私心、杂念；其二是用来修为自己的学术是否能由驳杂庞乱而复归本初纯真，这是身心溯源的过程；其三是基于动机所处理世事的品质，是否纯正如“心”。可见，这还是在说“人如何修为自己”这件事。
4、至公平正直而无私弊邪狂
想理解这一句，必须要能明白什么是“公”、什么是“私”。可以这么说，除己之外都是公，在己之内都是私。有人会问，为自己的家庭着想是公还是私呢？这就要区别“一家之私”和“大家之私”了。为了自己的家庭过得更好，去奋斗、去工作，是为“公”；但如果仅仅是为了一家之私，而置“大家”于不顾，说白了就是私心作祟。比如，慈禧的名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就是典型的为了一家之私，而置民族、国家于不顾。有人也许会说，那是打不过、迫不得已而为之。在我看来，其症结不在打过、打不过；而在于清末皇室早已置天下生民于不顾了。其言外之意是什么？只要是我这里有的，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这么大的地盘，还满足不了你们的胃口吗？只要你们不把我推翻，还让我做这片土地的王，我就能尽最大努力满足你们。这种保持皇位不倒、极端自我的私心，导致她们根本不会考虑到老百姓的死活。这正是以私害公的典型。
由以上阐述，完全可以看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出发点，全然在“为己”二字上，只不过阶段性、所侧重的内容不一样。就拿“止于至善”来说，首先，它所表达的意思不断地把前两者推行到极致的状态。明明德中的明己，就是祛除自身，被后天遮蔽的“习气、劣性、兽性”，目的在于把自我回归到本真状态。这也是道德经所说的“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状态。中庸所说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也跟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人回归自性就能与天命相合，能与天命相合就是“明己”的常态，就会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魄力、毅力。像这样，在人的层面推及更多，在修齐治平这四件事的层面推及更广，就是止于至善。
书法：止于至善，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