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国到当代,天津有一位公认的书法大家,叫龚望。但是和时下很多书法家不同,龚望从不卖字,也不承认自己是书法家,他甚至说:“如果有人说我是书法家,我绝对不接受。书法家是干嘛吃的?不就是写字吗?吹什么?中国人写好中国字是天经地义的事。过去为官的、读书人,哪个不会写字?不写中国字,不学古训,不读古文,传统文化就没了!”
龚望(1914—2001),字作家、迂公,号沙曲散人,天津市人,一辈子住在西于庄的一处平房小院里。他幼承家学,早年就读于天津国学社,曾在严修先生主办的崇化学会学习。龚望一生清贫、勤勉,在经史、诗文、佛学、训诂、金石、书法等领域均有相当造诣,是天津重要的乡贤和文化大家。
龚望
龚望这一辈子都在认真读书、写字、篆刻。年轻时,他每天早晨起来先研墨,在纸上打格,临大字,一张纸写16个字;然后写中楷,一张纸写36个字。他一天要完成六张大仿,把当天的日历用糨糊贴在大仿上。可以看出龚望临书用功之勤,临习碑帖之广,书法根基之坚实,书法见地之独到。
60年代的天津冬天很冷,龚望住平房,家里生了两个煤球炉子,用来取暖和做饭。每天点炉子很费事,劈柴不够用,他把家里一些画的画轴扯下来当劈柴烧,或是取一卷自己临过碑帖的纸去点火。龚望的儿子龚绶觉得心疼,他在学校工作,就找来些废卷子、旧杂志、旧报纸,把父亲临过碑帖的纸替换下来。但龚望惜纸惜墨,依然还要在儿子拿回的这些废纸上写字。
龚望书法
70年代末,天津的书画艺术开始复苏,一些喜好书法的人组成书画研究会。龚望常去各处参加笔会,在袄袖里掖一杆毛笔,腰间系一对瓜蒂印,到现场让人倒上墨,抻开纸就写。往往别人还没准备好,他的大幅作品已经上墙了。写完就走,还一边说:“费纸、费纸。”
龚望一生以书法形式传递做人做事、修身养性的哲理,他的书法关乎世道人心。1985年,邓小平同志提出“少讲空话,多干实事”,龚望非常激动,立即写了一篇四尺对联,并把《》的评论员文章抄在对联边款上,一共一千多字,最后落款“龚望敬录”。他还写过一幅小字:“愿闻己过,求通民情。”虽然身在书斋,但他想的是天下事。
龚望写字没有利益,他从不卖字。有人来请他写些什么字,他从不会按对方的要求写,但他会自己写一句话送给对方,比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家给钱,他就要三毛钱,其中有一毛钱是纸钱,他根本没拿自己写的字当钱。直到晚年,龚望的头脑里也没有“我是书法家”的概念,对自己书法上的成就看得很淡。
龚望临帖
有人告诉龚望外面有人仿他的字卖钱,龚望回答:“人家生活也不好,不就是用咱的这个名换俩钱吗?他真困难,咱知道了,不也得帮他吗?”有人在外面买了龚望的字,不知道真假,拿来让他看,他不表态,当即写一副字送给人家,说:“这不就是真的吗?”
龚望是书法家,其实也是学者,他一生中没有一天不读书。年轻时他经常一个人在书斋里大声朗读,如痴如醉。在他结婚当天,迎亲队伍到家时在外面吹吹打打,但过了一会,外面突然安静了。他母亲叫人出去看看,结果发现吹鼓手都走了,再一问才知道,原来龚望在屋里读书,嫌外面乱,出来给人家作揖道辛苦,把人家都劝走了。直到他六七十岁,仍然时时朗读。
龚望
龚望是孝子,早晨上班走,必到母亲房里禀告;下班回来,先到母亲房里打招呼。他回来较晚,家里人已经吃过晚饭了,他就在母亲房间里吃饭,时和母亲拉家常。他吃饭很简单,一般不超过十几分钟,好像吃饱了就行,不需要品尝滋味。母亲患气管炎经常咳嗽,龚望亲手给她煎药。那时候在达仁堂抓药,每味药都裹成一小包并附一张小票,类似于说明书。龚望往药锅里放药时,必逐一与药方核对,非常谨慎。
龚望也时时挂念自己的老师们。李实忱先生在1936年赠送给龚望一幅肖像照,那幅照片装在镜框里,一直悬挂在书斋墙上。陈翯洲先生早年写的两篇仿(临夏承碑),龚望装裱成立轴,请多位老师和同学题跋,挂在书案旁边。陈哲甫先生早年给龚望写了一副对联,龚望将千余字的《陈哲甫先生事略》用工整的楷书写在裱好的对联绫子边上,悬于壁间。
龚望
年轻时龚望在几所学校教书。晚上有时还教家馆,平时住在崇化学会,每周回家两次,晚上还要坐在书桌前,拿出学生的作业认真批改。他一辈子住在西于庄的平房里,和街坊四邻相处几十年,总是那么随和、亲热,每到过年都会帮邻居写春联。
80年代初,龚望在天津师范大学教过两年书法,后来就很少出门了。他说,年纪大了,出去万一生病,给孩子们添麻烦。平时就在家接待客人,自己写东西。他晚年有一次患病较重,稍有恢复,坐在那里信手写下“心迹双清”四个字。这四个字,正是他对自己一生存心与行事的概括。(文:何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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