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情,栓哥

发布时间:2022-01-26   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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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栓哥遽然走了,连声招呼也没有打就匆匆走了。
自然界中,人的生命最为奇特,相同的世界里没有完全相似的生命。那么多耄耋老人,有的卧床十几二十年还没有去世,有的看上去气息奄奄,却活了一年又一年。拖栓哥虚龄刚攀七十,而且看起来还精神矍铄,突然就没了。他像一朵飘逝的流云,像一次呼啸而去的春风,自天而降,又遽然离去,来去都是那样的坦然清澈。不留任何痕迹,却把一份无尽的思念留给了我们。
自从我退休后,每年的古历六月二十五日,拖栓哥总要带着我们村里的户家兄弟玉忠、海秀、忠子和户家侄孙利文,来榆林为我过生日,每次从府谷出发前或出发后都要给我打一个招呼,报一下人名,我订一桌饭。沈姓一家连同榆林的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其乐融融。今年的六月二十五日,我榆林的朋友照旧为我准备了一桌饭,却始终没有接到他的电话,更没有等到他们的到来,整个生日在期盼中等待,最后在闷闷不乐中收场,这使我既深感遗憾,又陷入无穷的猜测中,直到六月二十六日早晨八点,玉忠弟弟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二哥,(因我弟兄二人排行老二,他们就都这样叫我)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拖栓哥于今日凌晨走了。”我的脑袋訇然爆炸。眼前一片漆黑,好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再看手机,玉忠问“方便吗?可否电话上说?”我急忙接通电话,玉忠告诉我上上礼拜,拖栓哥晚上去卫生间小便跌倒后起不来,连忙给均泽(拖栓哥的儿子)打电话送医院后确诊为脑溢血,当时还清醒,第二天早上就昏迷过去,再没醒来。期间联系西京医院,但路途遥远,医生建议到榆林二院做了手术,因为榆林二院聘请了北京高级专家,手术后也没有清醒过,直到六月二十六日病逝于老家。
接完电话后,我陷入了巨大的撕肝裂肺的痛苦之中,一腔悲情,两行凄泪,懊恼、悔恨、遗憾、痛苦、思念一起涌上了心头,悲痛欲绝,泪水模糊了双眼,思绪异常的错乱,因为悲伤袭击到内心深处最不能触及的痛苦地方。
公元一九五二年农历五月二十六日,拖栓哥出生在府谷县南部山村沈家峁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人世间每个新鲜生命来临之前,纵有万般可能及想象,及至降生刹那,身世、容貌、性情,已被那看不见的手任意点染,未来贫穷富贵、幸福痛苦,纵有种种翻云覆雨,都必于这自胎成之时的根基开始,无法选择,也终身不可挣脱。拖栓哥出身贫寒注定了命运坎坷,历经磨难,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二,上有长他两岁的哥哥,下有小他一岁、三岁、五岁的三个弟弟,尽管其父母都是勤劳实受的种田能手,但最终还是青黄不接,饥寒交迫,儿时的他们同命相连,挣扎在人类生存的最低极限上,相依为命。
微妙的生命可以长自华丽的土壤,壮观的风景未必不能出自深邃黯淡的穹谷,贫穷偏僻的沈家峁虽然地瘠民穷,但又出奇的地杰人灵,特别是与他同龄的那一级学生,更是聪明绝顶,他们有的高中毕业,有的大学毕业或从政或教学,都颇有建树,成就非凡。非同一般的人生,只因非同一般的禀赋。这是交错正邪之气的禀赋,必有出人意料的灵气,也必有出人意料的纠结。幼年的拖栓哥天资聪颖,小学期间的作文常常被老师作为范文宣读。当时的儿童只知道盲目艳羡,却不知道这是耀眼生命往往平生多舛,命运忐忑。众人钦羡的背后,始终要交付昂贵的代价,由于家庭困难,他只读到四年级就辍学务农。后又到白云乡读了半年五年级,终因学费伙食费无法交付,而再次辍学。适龄儿童弃学务农实在是人生的一大悲哀,而更让他难以支撑的是因童工无力而受尽非人的责难。那时,为了强迫孩子们高强度劳动,村里决定由一名没有子女的人来领导儿童们干活,由于没有子女,他不懂得孩子们的艰难,只知道用侮辱、训斥和破口大骂的方式强迫孩子们。这给幼小的拖栓哥心里植入了痛苦的阴影,以至于后来他说起此事来痛苦难忍,繁重的劳动和非人的折磨,使他一步步走向消沉。
物质世界之于人,是生存的根本和难以挣脱的依傍。因为难以挣脱,故总想挣脱。1972年他被推荐当上了供销系统生产资料公司的职工,自此命运发生了历史性转变,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光辉灿烂的明天,对未来充满了希翼。
由于他是在苦水中成长和泡大的。因此吃苦已经成为他的必然王国。他深深地懂得,这份工作的来之不易,倍加珍惜和热爱这份工作,他的吃苦精神令单位领导和同事钦佩。一段时间,领导层从培养的意图出发,决定让他出任王家墩供销社主任,他又回到离别多年的家乡,将基层供销搞得风生水起。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王家墩供销社很快成为神府两县交界地的农副产品集散地,交易额、利税,由过去排名最后一下冲在了最前面,供销社的惊人业绩证明了他的能力。几年后,他被提升到县供销社出任政秘科长。这又激发了他对知识和本领如饥似渴的吸取。特别是他的写作能力提升很快,受到领导的极度赏识。不久又被调到县社下属单位农产公司出任副总经理。几年后升任总经理,这段时间是他人生的辉煌时期,也为他埋下了巨大的健康隐患,由于工作需要为促成订单的落实,他拼命的饮酒,满足客户在酒桌上对他提出的种种非理性饮酒要求,导致他血压快速上升,以至最后因脑溢血而过早的离开了这个他深爱的世界。
拖栓哥没有上过几年学,初小毕业,刚上高小就永久地离开学校。但他笔下气势磅礴的大家风范以及灵气逼人的硬笔书法和龙飞凤舞的毛笔书法的锦绣艺术倾倒了无数学者大家。直到现在我们都是他最忠实的粉丝和学生,他是我们永远的榜样。
拖栓哥没有机会在学校接受中华文化的熏陶,但他却无意中践行着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和精髓,中国传统文化中“仁、义”二字在他一生的辛劳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诠释。
拖栓哥的“仁、义”是从小从他的父母那里传承下来的,我们村的对面是沙坡,沙坡上有柠条,六十年代初,人们自发的在沙坡上开垦小块儿沙地种香瓜、西瓜,我们家成分高,不敢去开发,拖栓哥家就把他们家开垦出来的一块沙地一分为二,无偿划拨给我们家。这样我们也能和全村一样吃上香瓜了。那时大集体,人们除过春节外一年吃不上肉。有一年冬天雪下的特别大,特别厚,导致集体的一部分小羊饿死或冻死,而集体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羊死了,谁抢上谁剥的吃,但羊皮要上交集体。我家一是离羊圈远,二是不敢去抢,但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吃死羊肉馋得实在受不了。就哭着闹着要死羊肉吃,母亲有什么办法呢?正当我们哭闹着不可控制时,门被人推开了。桃栓哥、拖栓哥、平栓哥兄弟三人抬着一只拔了皮,洗得干干净净的死羊给我们送来了,我和哥哥破涕为笑,母亲为我们做得吃了一顿很香很香的炖羊肉。那时全村分为三个生产组,我们家往往被分到拖栓哥家那个大家族里,这样他们那个家族的所有母亲和我母亲关系最好。那时,我们的生活最差,经常得到他们的母亲们的接济。连吃一顿好的都前后坬跑那么远的路打发孩子们送来,当然村里人都对我们家好,只是驻村干部经常提醒他们要和我们划清界限,搞得他们都不敢在明里接济我们家,都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接济我们。祖辈都是文盲,但他们用行动把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仁、义”践行的彻彻底底了。他们心底留下来的中华文化要比我们更深厚、更纯粹。我参加工作后,妻子和两个小孩在农村,像华志母亲、堂仁母亲,但凡有点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也要给我家小孩吃,每次回家妻子都要用很长的时间诉说村里人对我家的好处,这使我非常感动,我想拖栓哥的这种“仁、义”理念,一定也是从他的父母那里传承下来的。
拖栓哥的“仁、义”,集中体现在对待村里人的帮助上,七十年代,全村只有他一个人在县城工作,村里人到县城办事、看病都要求他帮忙,不但要他联系引上去办事,还要吃住在他那里,搞得他夏天去院子里睡觉,冬天到别人宿舍借宿,有的不只办事、看病,还要和他借钱,他有多少借给多少,没有了再去和别的同事去借,常常搞得他被动仓促、穷于应付、捉襟见肘、遮前裸后。对此,拖栓哥再难也要帮,从不埋怨,从不拒绝。当然受他帮助最大的还是我,他引上我到生产资料公司买批供化肥,到木材公司为老人买寿木,连我府谷时家里的沙发、写字台都是他买的,给他付钱,他总是说:“不用了,我比你宽裕。”而我除了在提拔他时帮过一点小忙外,却再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想来真是“昏鸦尽,心字已成灰”。
回家过年,帮助过的人都要请他吃饭,我作为陪客每年从正月初开始吃到临走时。那时没有客车,人们就坐接送他的货车。开初,我对他对待求他乘车的人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总是哈哈大笑,深不理解,就问他都让坐了,为什么都没答应?他的回答是,货车不让拉人,但不拉乡亲们又怎么能行?我豁然大悟。后来我和反兵老人也都调到县城工作,所有回家都要搭坐他的车到王家墩供销社,吃住也由他来安排,等于吃住行由他一人承担。以后县城工作的人越来越多,家属也都回到县城,我们几乎每周末都要聚会一次。利文招呼,拖栓哥买单。吃的多了,大家实在不好意思,有人提出要结一次账,都被他回绝了。在县城工作的这么多人,谁有事儿办不了,有问题解决不了,有困惑想不开都去找他,他总是耐心细致地帮大家解决问题。我和建中哥都比较直爽,说话做事儿比较冒失。不像他那样一泓清潭,深不可测,我们也曾出言多次伤过他,对此,他也总是给予原谅,他是我们的兄长,更是我们的师长,在荆棘丛生的路上,在奇险怪譎的关头,我们需要充满思想智慧的师长给予指引。现在师长突然没了,往后有事儿再和谁商量?
村里的红白事务都是他招呼我们,每次跟着他安葬了那么多的村里人,我什么心都不用操,他突然走了,以后谁来招呼我们。
人心是一块薄薄的芯片,情感世界里每颗划过天际的流星,都在内心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那些无法忘记的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内心的波澜还一次次出现在不可思议的时刻。拖栓哥走了,他与我们永别了,但他留下了对亲人朋友的眷恋,留下了对我们深切的关爱,留下了他那挥之不去的容貌,留下了许多难以言喻的遗憾,留下了永远难以释怀的忧伤,留下了永远无尽的思念。常言道,十里春风送温暖,我说十里春风不如你。因为拖栓哥的温暖是调适剂,既可春风化雨,亦可盛夏凉爽;既可深秋趋温,亦可寒冬回暖。在他的带动下,我们村的互帮互助蔚然成风。村里人安葬老人,在外再忙的人也要回去帮忙,谁家的孩子找对象,大家都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家有难全村支援。
七月初四举行拖栓哥的祭奠仪式,七月初五就要出殡安葬。拖栓哥将与我们永久地阴阳分隔。作为兄弟,欠你一世情,只能三鞠躬。但愿来世还是好弟兄,再报齐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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